[美]保罗·A·巴兰:美国法西斯主义的危险
编者按:在特朗普时代,“另类右翼”的崛起、国会山骚乱、对移民与少数族裔的系统性迫害、科技公司与传统媒体合谋的舆论管控、军工复合体驱动的战争机器运转,都在警示着人们,法西斯主义从未远离,它一直在资本和权力的阴影下徘徊。美国著名马克思主义学者保罗·A·巴兰(Paul A. Baran)写于1952年的这篇文章《美国法西斯主义的危险》在今天看来也并没有过时,对于我们了解美国社会、政治现状非常有帮助。此文经摘编后于2025年4月重新发表于《每月评论》,现翻译后供读者参阅。
当前美国政治局势中最为令人不安的一个特征,便是人们普遍对本国法西斯主义的危险性表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自满。这种自满情绪在所谓的“普通大众”、墨守成规的知识分子以及被收买的媒体的政治思维中普遍存在,这并不令人意外——事实上,这正是当前政治局势的一个重要方面。真正令人担忧的是,美国现存的那些进步的和左翼力量的态度,它们轻视法西斯主义在本国构成的威胁,拒绝将法西斯主义视为美国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大概率会出现的一个阶段。因此,《每月评论》的编辑们的政治意识和洞察力就显得格外令人欣慰,他们始终用历史的视角观察美国社会,经常且有力地提醒人们法西斯主义危险的严重性以及普遍存在的乐观主义的愚蠢。
这种乐观主义通常基于以下相当简单的推理:一个政治体制要“符合”法西斯主义的定义,就必须具备德国或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特征。它必须以主要由褐衫军或黑衫军组成的法西斯群众运动为基础。它必须是一党制政权,该党由一个元首或领袖领导,象征着独裁领导原则。它必须是极端民族主义、种族主义和反犹主义的。它必须是彻头彻尾的非自由主义,不容忍反对派,敌视公民自由和人权。
很显然,如果以此标准衡量,美国的政治局势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在这个国家,我们既没有法西斯式的群众运动,也没有冲锋队在城市街头横行霸道。无论是杜鲁门、史蒂文森,还是艾森豪威尔,他们的个人性格和政治抱负都绝非希特勒或墨索里尼之流。尽管种族主义和反犹太主义在统治意识形态中无疑占据相当重要的地位,但它们并非占据主导地位……尽管反对现存秩序的力量受到恐吓、监禁和迫害,但并未被完全取缔和镇压……
然而,这种看待法西斯主义的方式相当具有误导性。诚然,尽管这种观点基于对德国经验或多或少准确的观察,但它往往使我们专注于政治事件的形式,而对其社会内容和历史意义关注不足。并非形式不重要,但至关重要的是要记住,形式可能因国家和时期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只有通过理解历史进程中的经济和社会实质,才能恰当地看待具体的政治事件。
法西斯主义是资本主义社会在帝国主义时代、战争时期以及社会和民族革命时期发展起来的一种政治制度。它旨在强化国家作为资本主义统治工具的作用,并使其适应国内和/或国际舞台上阶级斗争加剧的要求……
由于约100到200家大公司控制着美国经济的大部分,统治阶级获得了基于财产和权力高度集中的领导地位。它不再主要热衷于偶尔捞取好处然后迅速躲藏起来,而是决心将政府改造成一个正常运转的资产阶级执行机构……
法西斯主义在美国获得广泛群众基础的问题在诸多重要方面与意大利和德国的经典案例有所不同……(鉴于军事开支带来的充分就业、左翼力量薄弱以及有组织的劳工与大企业结盟)……
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没有必要把劳工组织的领导人塞进集中营,没有必要让冲锋队在工人区制造恐怖气氛,也没有必要把民众的精力引向迫害犹太人。然而,这种特别有利的条件是不可持续的。那些支持或容忍一个能为他们提供军备生产工作的政治制度的民众,可能不会那么看好一个会让他们在世界大战中充当炮灰的政权。因此,统治阶级不能把其群众基础的凝聚力和稳定性交给运气。对民众的意识形态进行统治,以确保他们对大企业—军事联盟的政策(在和平时期,尤其是在战争时期)保持忠诚,已成为当务之急。为了确保民众接受军备计划,并在战争中保持忠诚,美国民众的头脑中一直被灌输着外部威胁的存在。这种外部威胁一直被用作借口,以镇压美国社会中可能存在的任何潜在反对势力。……美国的共产党人、独立社会主义者以及坚决反对法西斯主义的人士,已被有计划地从国家生活的关键领域清除出去。政府和大企业持续不断地开展运动,旨在使所有重要政治问题上的意见几乎完全一致。
一套复杂的经济和社会压力体系已被建立起来,用以压制独立思考,扼杀独立的科学、艺术和文学创作。一张腐败之网已遍布整个国家的政治和文化生活,将原则、诚实、人道和勇气驱逐出了公共生活。庸俗经验主义的玩世不恭摧毁了美国知识界的道德品质、对理性的尊重以及辨别善恶的能力。对粗俗实用主义、“操纵科学”的强调,扼杀了对人类活动目的和目标的关注;它将效率本身奉为终极目标,而不管“高效”达成的是什么。不顺从以及不遵守这种官方意识形态,虽然可能不会被判入狱,但确实会导致失业、被社会排斥以及来自当局无休止的骚扰。
这种在思想政治上群众基础的巩固,为美国统治阶级至关重要的对外政策创造了不可或缺的内部前提条件。因为在这个时代,阶级斗争已转移到国际舞台,这个基础必须在当前支持美国在其中的领导地位。美国统治阶级竭力在一切可能的地方维护资本主义,在殖民体系面临崩溃威胁的地方竭力维持它,在社会革命取得成功的地方竭力扼杀它,已成为新的反革命神圣同盟的缔造者……在美国,他们目前还不需要冲锋队去屠杀革命工人和农民的妻儿老小,但在需要的地方,比如在朝鲜的城镇和乡村(指美国入侵朝鲜的战争——译者注),他们却在使用这种手段。
无论其具体行动采取何种形式,美国的大企业与军方的联盟都承担着法西斯政权的所有职能。它承担着法西斯统治的所有基本任务。并且在帝国主义时代、战争时期以及民族和社会革命时期迅速发展成为资本主义制度下具有美国特色的政府形式。它完全适应了其阴险的历史使命——成为在国家和国际层面上进行残酷阶级斗争的工具。
(翻译: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副研究员 宋丽丹)
原文出处:Paul A. Baran,The Danger of Fasc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A View from the 1950s,Monthly Review, 2025, Volume 76, Number 11 (April 2025).https://monthlyreview.org/2025/04/01/mr-076-11-2025-04_0-2/.